很久以来，我一直在琢磨，是不是该给这些文章定个什么指导思想，或者叫"使命宣言"也行。回头一看，我写的东西有点杂——聊过装备、谈过宪法、翻过一点我觉得有意思的历史，但说得最多的还是领导力。领导力这东西让我着迷，因为它放之四海而皆准，贯穿所有军事行动——无论过去、现在，还是可以预见的未来。
很大程度上，我是被克劳塞维茨那句名言牵着走的："战争不是消遣，不是单纯的冒险和征服的乐趣，不是给不负责任的狂热者胡来的地方。战争是达到严肃目的的严肃手段。"
克劳塞维茨说这话的时候，其实也是在说领导力。他关于概率与偶然、迷雾与摩擦的真知灼见，在领导力上同样成立，就像它们在战斗中成立一样。这正是为什么他的思想——还有孙子和其他人——关于战争、战略和作战艺术的观点，至今仍是职业军人必须研读的东西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中国古代和拿破仑时代的小部队战术，对现代战士来说已经没什么实际价值了——这很正常。战术会过时，但原则不会。
二、老东西不等于没用的东西
我也一直在担心一个问题：我是不是只提供了一些过时的信息，对今天没什么实际用处？韦氏词典说，"过时"就是"因为年代久远而被抛弃或不相信了——老了，不再有用、不再受欢迎、不再被接受"。
没错，战术永远在变，确实会过时。有时候，比如敌人拿出了有效的反制手段，一种战术可能很快就废了。但克劳塞维茨说的那些军事原则就不一样——它们老得慢，而且几乎永远不会完全过时。
举个例子。几十年前我学到的罗杰斯少校的巡逻守则里有一条，大意是："让敌人走到几乎能碰到你的距离，然后开火，跳出去，用你的战斧结果他。"
我当新兵的时候，这显然已经不是任何现代军队在用的战术了。要是还用这招，战斧现在应该是标配才对。所以，如果从字面上理解，这条"守则"确实是过时的战术建议。但如果你把它理解成速度、突然性和行动暴力这些更持久的作战原则——那我得说，这条守则在今天和1757年一样管用。
顺便说一句：一种战术过时了，不代表它不灵了。美国军方觉得某样东西太低端、太落后、不再受欢迎，可我们的敌人未必这么想。山脊上朝你开枪那家伙用的是.303恩菲尔德而不是更现代的AK-47，不代表他威胁就小了。老古董照样能要你的命，跟你最新的高科技精确制导弹药一样致命。同样的资源限制也适用于我们的许多盟友——他们可能别无选择，只能用"老派"的战术。这意味着，出于军事上的必要性，我们必须在他们的条件限制下开展工作。
三、战争的肉身会过时，但人性不会
战争的技术层面一直在变，永恒不变的是人性。所以，对人性的洞察——在战争这个极端环境下——是跨越时代和文化的。
众所周知，士兵可以不断训练，但他真正实践这门职业的机会却是断断续续的。1944年在诺曼底登陆的大部分士兵，登陆那天之前从未见过真正的战斗——尽管战争已经打了好几年了。今天，有些士兵可能执行过多次轮换，但每一次轮换，大部分人仍然是头一回上战场。就算上过不止一次战场，那也只是一个非常个人化的、某种意义上很狭窄的经历。
跟所有老兵一样，我只能说：我亲身经历过战斗——在我当时的军衔上，在我参与的那个特定层级和强度的战斗中，只持续了相对较短的时间，在特定的地理位置上，对抗着当时的敌人威胁。我去过诺曼底海滩，也在皮克特冲锋的战场上来回走了好几遍。但是，就算我有这些经验和训练，我依然只能靠猜测去想象——在炮火下登上滩头是什么感觉，皮克特的人又在葛底斯堡经历了什么。
所以，我不能说自己已经"掌握"了"战争艺术"的广阔内涵——不花苦功夫研究别人的经验和智慧，恐怕永远不能。研究前人怎么训练部队、怎么用情报、怎么迂回包抄击败强敌的，能帮我们建立起关键的背景知识。维盖提乌斯、萨克斯、孙子、克劳塞维茨、约米尼——每个人的角度都不同，但都值得一读。
四、年轻时上战场，年长后才懂战争
有一个重要的细节值得注意：这些人虽然有些年轻时第一次经历战争，但他们的思想都是上了年纪以后写下来的。很久以前，一位少将告诉我，他关于领导力的一切都是在当少尉时学到的——但他花了三十年才真正理解自己学到了什么。战争就是这样。克劳塞维茨和萨克斯十几岁就上了战场，但他们花了多年时间、积累了更多人生阅历之后，才把那些经历梳理成系统的理论。
这些人的著作我多年前就读过，有些甚至背过。但我今天对他们的理解，远比我年轻时深刻得多。
五、盲人摸象：每个人只看到了战争的一条尾巴
自汉尼拔时代起，第一次上战场就被形容为"见到大象"。但还有另一个更古老的大象比喻也完全适用——那就是盲人摸象。
一个人摸着象尾巴说"像绳子"，因为他只能摸到这一截。不管他知不知道这只是庞然大物的一小部分，都不影响他观察的正确性——这个盲人绝对"对"，其他人描述的其他部分也没错。
研究战争、实践战争，从来就是这样。每个"盲人"都在描述他经历过的战争——或者他认为应该怎么打仗——但都被自己的经验和偏见所局限，只能"看到"战争全部真相中有限的一部分。我们今天之所以比前人知道得多一些，是因为能看到所有那些走在我们前面、亲身触摸过战争、并且不辞辛苦留下真实感受的"盲人"的著作。
六、年轻人的傲慢与老年人的固执
配图里的两幅漫画，是对很多士兵——退役的和现役的——真实感受的有意夸张。每个人就像上面说的"盲人"一样，坚信自己因为经历过至少一次战斗，就掌握了整个战争艺术。当然，两个人都错得离谱——事情没那么简单。但在这两个人里，我更担心的是那个年轻的——因为他还在战斗。他和他的队友才是我真正想触及的读者群。
七、为什么还要写这些文章？
我决定上网看看别人在说什么。好消息是，网上确实有很多好东西，出自许多优秀的专业人士之手。但另一方面，网上也有大量胡说八道——坦率说是吓人的错误信息。
我特别提两个YouTube视频，因为它们很有代表性。两个视频制作精良，博主口齿伶俐，都给人专家的印象。
第一个是个小伙子，展示如何组装MOLLE II背囊。他穿着一件没有军衔标识的多地形迷彩战斗衫，声称要教观众"专业技巧"、展示"要去选拔的人"是怎么设置背囊的。然后他开始把背囊的每个部件往框架上装——包体、负载提升带、肩带——全装错了。最后他把腰带倒着装上去的时候，我已经确信他对这东西——甚至对军队——一无所知。这才是真正的专业建议：如果你对某件装备没有丰富的经验，那就按说明书来装。
另一个视频是关于组装ALICE装备的。这位老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——我猜的，因为屏幕上只露了双手。他确实很熟悉ALICE背负系统，用扎带和550伞绳固定装具袋，这是80年代初以来的常见做法。但他的问题在于，他不仅对自己说的充满热情，还带着一股莫名的怒气。他让观众确信，只有一种方法——且只有一种——能正确组装ALICE装备以便在战斗中生存。他的方法。其他方式都是死路一条。谁要敢用不一样的方法，那肯定是活腻了的傻新兵。
我也给一条专业建议：任何说战斗中只有一种方法能行的人，很可能都错了。当然，有些战术确实比其他更好，因为它们更合理、更可能产生想要的结果。但几乎从来没有"只有一种方法"这回事。
八、夹在中间的人
这两个视频都制作精良，看起来很有专业感。有经验的士兵一眼就能看出问题，但新手很容易被带偏。
这段经历让我确信，高质量的内容仍然有其存在的意义。不过，我不打算把跟互联网战术圈里的各种胡扯作斗争当作自己的使命——那任务太浩大、太吓人了。但我可以努力输出一些对某些人可能有用的东西。比那个小伙子更靠谱一些，比那个老兄更平和一些——对我来说就够了。
我向任何读到这些文字的人保证：我说这些，不是站在什么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。我受益于卓越的领导和优秀的老师。但我也是个犟脾气，很多教训是用最痛苦的方式学来的——也就是说，在我搞砸了很多次之后才终于弄明白。但别人没必要重复我的错误才能学到东西。再说了，我有时间，而且还没准备好做一个"老兵的消退"——用那句老话来说。